修道院离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城堡不远,它被划分为男修道院和女修道院两个区域。在女修院当中学习的,要么是年轻或年少的贵族女孩,要么是年老的寡妇,而男修院则依託本地主教座堂,因此,这所资金颇为充足的修院,林立着近十年来逐渐兴起的细腻繁琐的建筑。
艾尔丝完全不能欣赏这种炫目的风格,她认为装饰繁复是精神贫瘠的外在体现。就拿这所主教座堂来讲,儘管主堂与歌坛的整体很辉煌,建筑的细部却没有一处称得上用心;它们既不是古老的制式,也不是超越的创造。这些房屋并不能用以献给至圣、永恆和超越的存在,却只是用来向被统治、被侮辱和被遗忘的贫弱者炫耀。它们不是青铜、不是磐石、不是堡垒,而是阴影、流言、疾驰而过的飞鸟,无法在歷史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。
她非常喜爱女修院里那座十世纪的罗马风教堂,这也是整个小镇里唯一没有被翻修的建筑。这座朴实的巴西利卡,正是沙漠教父隐修精神的外显。在这座被外来文化不断改头换面的古老小镇当中,在这座被骯脏战火玷污的脆弱文明当中,没有谁能将它拉进流动的时间里,没有谁能打扰它永恆的寧静。
埃尔施塔特公爵的夫人被埋葬在这里。她的坟墓就安放在教堂角落的一个简朴的壁龕当中。这位夫人一直为孤儿们提供捐助,其中就包括艾尔丝,这位孤女因此得以在修院当中学习和生活。
十四年后,这座坟墓孤零零地留在这座教堂里,只有艾尔丝与她相伴。在纂写和opus dei以外的时间里,艾尔丝几乎一直待在这个地方。
这座墓上连一处浮雕也没有,传闻这是她本人的嘱託。每每想到这位素未谋面、连画像也不曾见过的恩人,艾尔丝就会流下眼泪。
有人把生平刻在石头上,有人把棺槨放在耳堂里,有人把塑像立在广场中央,这些命定要死的凡人,如此徒劳地抵抗不朽的时间。而你、而你——你把你的心埋在流沙里,你的眼睛望着埃尔塔河。你为何不把你的名字写在铜板上,你为何不把你的诗句刻在磐石上?你的坟墓被放在如此不起眼的一个教堂的一个如此不起眼的角落。也许有人会忘记你,也许有人还会梦见你。而你、而你……
从这时起,她开始在心里建造一座大教堂。毕竟,她永远也没有机会亲手建造一座真正的大教堂。
首先要确认这座教堂整体的风格与基底。建筑就如同语言一般,需要自成体系,而不是随意堆砌各种不明所以的符号。一座建筑就是一门完整的语言,它的结构逻辑和装饰细部务必要相互关联。当然是那种垂直高耸的风格最好。虽然她很喜爱巴西利卡,可实在无法捨弃飞扶壁和光线的艺术。于是教堂的基座就奠下了:最标准的拉丁十字平面构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