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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6章声沉影寂(2 / 2)

“即便她尝试去过另一种生活,即便她用性命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但你在她心里,始终有一个位置。”

“但我必须提醒你:你现在的身份,走在里昂街头是风险,待在她身边更是灾难。国际刑警的总部就在几公里外,东英的背景就像块无法摆脱的烙印…如果你真的想救她,真的想陪她走完下半辈子——”

“那就把你身上那些危险的、不稳定的的东西,彻彻底底地剥离掉。”

“处理好那些,干干净净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。否则,即便你找到她,也只会是二次伤害。”

听过,雷耀扬没有立即回应。

他转脸望向窗外那片虚无的白,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隔绝他与齐诗允之间最厚的一道屏障。而对面陈家乐盯着他侧脸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:

“雷生。”他叫了一句,又改口:“雷耀扬。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闻言,男人转过头来。

“你想过以后吗?”

“不是找到她,不是见到她,是以后。如果你真的找到她,你能给她什么?”

陈家乐目不转睛,像是要从对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
但他发觉,雷耀扬的眼睛里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从前那股阴狠和算计,是一种极度虔诚的认真。

“其实这几年,我一直都在为再次与她复合做准备。”

“所以这一次,不论她怎样,是好是坏,我都会接住她。”

陈家乐听着,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。

他当然知道雷耀扬话语中未言明的部分,但他并不知道,这个男人为了这一天,准备了多长时间。

雷耀扬再次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琼屑,看着那些在街灯照射下缓缓飘落的白色碎片,慢慢堆成一层积雪,不由得低叹道:

“这是从她离开我的那天开始下定的决心。我一直…在为可以重新有资格站到她面前做准备。所以这次,我有信心,也绝对不会再放开她。”

“我会尽我所能,将她从那片地狱拯救出来。”

这番重如承诺的话音落下,令陈家乐有些讶异。

他重新不禁开始正视面前这个曾险些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叁合会大佬。

当那层外衣和伪装剥去,不过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且对爱执着的男人。而他原本以为,当年齐诗允对雷耀扬只是出于复仇的利用,却不想,即便分开,这两个人也早已经深爱到对彼此无法割舍。

“雷生。”

“我同她认识十多年,从一入行开始,她就像家姐一样照顾我,让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。”

“当年兰姨突然过世,还有阿米娜自杀…都对她打击太大了,虽然她表面不讲,但我都知道。现在我也没有其他办法,只能把她托付给你……”

“请你一定、一定要好好待她。”

听到这番郑重嘱托,雷耀扬直视对方双眼颔首:

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。”

当晚,离开咖啡馆的两个男人朝着各自方向分道扬镳。

风雪依旧,但他们迈出的步伐,却都比来时更轻快。

与此同时,峡湾对岸的伦敦,正飘着小雨。

这种湿冷粘稠的天气,总能让人产生一种时间停滞的错觉。

亦或许是因为这间公寓还是老样子,客厅里那盏落地灯亮着,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和各地买来的纪念品摆设。

齐诗允与淑芬并排坐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,鼻翼间萦绕着老友刚煮好的伯爵茶香。

今天下午她刚离开巴黎抵达伦敦,长达数月的紧绷感已经在这熟悉又充满生活烟火气的空间里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因为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,关于家和温暖的全部记忆。
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,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。

两个死党久未见面,无非是聊工作,聊生活,聊这些年发生的趣事和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。说到在伊拉克的那段日子,齐诗允曾几度哽咽。

而淑芬的宽慰和开解,让她感觉轻松不少。

斟酌措辞许久,她才说出自己的下一步打算:

“淑芬,总部那边,给了我一个安排。”

闻言,淑芬微微一愣,侧头望向对方,而女人语调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:

“他们不打算让我再回战区了。心理评估没有通过,也不建议我继续做前线报道。”

“所以他们…把我转去一个学术挂靠项目。”

她低头,从背包里翻出那沓申请材料,递到淑芬手里:

“台里安排我去海德堡大学做进修,方向是中东研究,我答应了。”

“去德国?”

对方接过那些纸,一页一页地翻。

材料准备得很齐全,推荐信,语言证明,还有一份手写的个人陈述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,淑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为那些专业术语,是为那份个人陈述里的某一句话:

「我想为那些无法再开口的人,寻找一个被听见的理由。」

女人将材料小心翼翼放下,转脸看向齐诗允,表情颇为动容:

“死女包…你终于肯安定下来了!我以为你会在那些地方一直呆下去…天天听爆炸声和枪声入睡。”

闻言,齐诗允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位置,淡淡笑了一下,没有否认:

“其实一开始,我是不想去的。”

“我觉得那像是被调离,被换掉,被人从前线撤下来。我有点不甘心。”

“阿米娜的事之后,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…我救不了所有人,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……不是举起摄像机去拍,也不是站在废墟里控诉,是需要真正地学懂。”

“懂那片土地上的历史,懂那些把人逼到绝境的规则,然后,想办法改变它。”

“我知道这很困难,但至少…试试。”

淑芬回望她,忽然笑了,眼里有泪光。

“齐诗允你知不知,你决定去伊拉克的时候,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想,会不会哪一天…就再也收不到你的消息……”

“现在你说要念书,要学那些东西,我反而放心了…因为你终于知道,好好活下去,才能做更多事。”

聊着聊着,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像古老的计时工具。

齐诗允靠在沙发里,淑芬起身去厨房又泡了一壶茶,两个人就这样窝在一起,像几年前那个初到伦敦的夜晚一样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直到淑芬无意中提起雷耀扬。

“阿允,那几年…雷生隔叁差五就会打电话来。”

“每次都是那几个问题,问你在哪里,问你工作是否顺利,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
听过,齐诗允的手下意识握紧杯壁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后来就少了。最近这半年,几乎没再打来过。”

淑芬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情绪,但她只是盯着茶杯里那片漂浮的柠檬,看着它在水面上慢慢旋转。

沉默忽然在两个人之间蔓延,却不尴尬,而是知道对方需要时间的安静等待。

“…也许他终于想通了。”

齐诗允低声说,语调平静得无波无澜,却显得落寞:

“快四年了,他也该想通了。”

这话像是在说他,也像是在说自己。

听过,淑芬望向身旁老友,看着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看着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看着她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,把脸藏进靠垫的阴影里。这些细微动作,就像一层一层裹上去的茧,把里面那个真正的齐诗允藏得严严实实。

须臾,淑芬手掌覆盖在对方手臂上,小心翼翼地轻声问:

“阿允。”

“你想他吗?”

话音落下,只有一阵很长的沉默,长到淑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想。”

那个字轻得像叹息,从靠垫的缝隙里挤出来:“想得快疯了。”

她想他。

想念他在香港雨夜里霸道却温暖的怀抱,想念他在维也纳酒庄里微醺的嗓音,想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气味,想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……

这种想念,就像是一种无药可医的毒素,在每一个安静的瞬间疯狂扩散。

而听到这回应,淑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她伸出手,把声线哽咽的齐诗允从靠垫后面拉出来,看到那张脸上全是泪,无声无息的,像窗玻璃上交错滑落的雨痕。

“那为什么不——”

齐诗允挤出一个苦笑,双手撑在额心上,不断摇头:

“我把他伤得那么深,我害他失去那么多…还有什么资格回头?”

“我怎么…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…重新和他在一起…厚颜无耻毫无愧疚地去接受他的好?”

她不是没有想过。

只是害怕一旦回头,那些好不容易封存起来的过往,无论好坏,都会像索恩河的春汛一样,冲破所有堤坝,摧毁一切堆垒的防御,淹没她,也淹没那个男人,将他们两个人都溺毙其中。

窗外的雨珠还在不断坠落,像是永远都下不完一样。

而齐诗允把那股快要让她发疯的牵念,像处理战场上的医疗垃圾一样,再次自虐式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的荒原。

她告诉自己,她现在是「痊愈」的齐诗允,是要开启人生另一段旅程的齐诗允。

而她并不知道,此时此刻在海峡对岸,在大雪纷飞的法国里昂,那个男人,并没有想过要放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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